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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安宅与中国最早的符号学著作《意义学》

赵毅衡 河北师范大学学报哲社版
2020年09月16日 11: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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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赵毅衡(1943—),男,广西桂林人,四川大学教授,博士生导师,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符号学-传媒学研究所所长,主要从事符号学研究。


摘 要

李安宅是中国符号学的前驱人物,河北迁西人,年轻时执教于燕京大学社会学系,是中国人类学研究的开创者,藏学的奠基者之一。1930年英国学者瑞恰慈来清华大学与燕京大学讲学并研究孟子学说,他与费孝通作为助手参与,由此接触到欧洲的符号研究,写出了《意义学》这本书。这是20世纪80年代之前中国唯一的符号学著作,有重要的历史价值。


关键词

       李安宅;《意义学》;符号学




李安宅与中国最早的符号学著作

《意义学》



李安宅(1900-1985年)先生,中国社会人类学研究的创始人之一,国内藏学的奠基者。但很少有人知道,他也是中国符号学研究的先行者,是现代中国最早的一本讨论符号意义活动规律的书《意义学》的作者。李安宅先生实际上是四川几所主要大学(四川大学、西南民族大学、四川师范大学)的创校元老。今年是李安宅先生120年双甲子生辰,谨以此文纪念这位几乎被人忘却的中国学术先驱者。

  李安宅是河北迁西人,1923年就读于齐鲁大学文学系,1926年起任燕京大学社会学系助教。在这个阶段他开始了中国典籍的现代解读工作,名著《〈仪礼〉与〈礼记〉的社会学研究》出版于1931年。而当时,另外一位学者也在做类似的工作,用英语辨义中国经籍概念,那就是应邀到清华大学(1930年春季)与燕京大学(1930年秋季)任教的著名英国理论家、“新批评”的奠基人之一瑞恰慈(IARichards,李安宅书中译为“吕嘉慈”)。据李安宅介绍,他在燕京大学开两门课:“意义的逻辑”与“文艺批评”。实际上他到中国来不仅是教书,更是准备他关于中国意义哲学的著作《孟子论心》。

  对一个不懂汉语,更不懂中国古籍的西方人,这个仔细辨析中国哲学的工作,恐怕胆子太大。但是不久(1932年)他就在英国出版了《孟子论心: 复合定义实验》(Mencius on Mind:Experiments in Multiple Definition)一书,逐句翻译《孟子》的主要章节,并讨论“心”“性”等在西语中非常难说清楚的术语,以及在不同语境中意义的变化。此书可以说是最早对中国经典进行细读,并且概念辨析成功的书。可以想象,这本书的写作,需要中国助手帮助,当时担任燕京大学“国学研究所编译员”的青年学者李安宅,以及当时燕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费孝通,被聘请担任这个工作。瑞恰慈在《孟子论心》的扉页上,有对这二位中国青年学人的致谢。

  从此后的结果看来,李安宅与费孝通的协助,引向了双赢的局面。瑞恰慈大有所得,前面已经说过;李安宅通过这次合作,熟读了瑞恰慈和其他几位欧洲学者的理论,写出了几本书,其中之一即商务印书馆1934年出版的《意义学》。这本书现在已经绝版,李安宅一生著作等身,大部分书都再版过,这本书只有1943年迁到陪都重庆的商务印书馆重印过一个“渝版”,1991年他去世后出版的《李安宅社会学遗著选》中作为《语言、意义、美学》的一部分出版。现在几乎不为人知,连从事意义理论研究的学者也不太知道,故笔者著此文,以弥补学术史上的遗珠之憾。知者甚少的重要原因是李安宅一生学术主攻方向为社会人类学,尤其是藏学,没有在这方向上继续探研。但是,从《意义学》书中不断提到的人类学著作来看,符号意义问题的研究对他的学术生涯大有助益。

  “符号学”这个中文词,是赵元任在1926年一篇题为“符号学大纲”的长文中提出来的。赵先生写到:“符号这东西是很老的了,但拿一切的符号当一种题目来研究它的种种性质跟用法的原则,这事情还没有人做过。”[1](P178)不仅在中国没人做过,在世界上也没有人做过。在20世纪20年代,国际学术界的交流还很不发达。索绪尔提出semiologie,到30年代才有布拉格学派穆卡洛夫斯基等人的响应。皮尔斯的semiotics学说,要到30年代后期才有莫里斯等人的发扬光大。赵元任虽然从哈佛任教归来,却不知道这两个词,因此在此文中说,他提议的“符号学”,可译为英文词symbolics、symbology或symbolology[1](P177),由此可见,赵元任是独立地提出这门学科的。

  实际上符号学还有好几位独立提创者。在20世纪初,有维尔比夫人(Victoria Lady Welby)提出sensifics;奥格登(C·K·Ogden)与瑞恰慈在1922年《意义之意义》(The Meaning of Meaning)一书中提出的Science of Symbolism;图像学家潘诺夫斯基(Erwin Panofsky)在1924年提出的“符号形式论”(Perspectives of Symbolic Form),以及德国哲学家卡西尔(Ernst Cassirer)在他的三卷本巨著《符号形式哲学》(Philosophy of Symbolic Form,  1923-1929年)提出的符号体系(称为Symbolism),他的学说在他的女弟子苏珊·朗格(Susanne Langer)的符号美学那里得到发扬光大。

  一般符号学史著作,没有把他们算进来,因为他们大多数人是用symbolism一词作为学科名称。其实sign与symbol在许多情况下(如在瑞恰慈、潘诺夫斯基、卡西尔笔下)同义,所有这些都是“符号学”的同义异体词,因为它们都是研究意义的学说。符号被认为是携带着意义的感知,符号是用来传达意义的,意义必须由符号来承载,才能表达、传播、解释。因此符号学就是意义学。

  在《意义学》中,李安宅就把三套命名体系结合起来。他说,他讨论的“意义学”,是Study of Meaning,书中也称为symbolism、semasiology。这最后一词来自希腊文semaino(“意为”“意思为”),与上面提到的索绪尔用的“符号学”semiologie以及皮尔斯用的semiotics同出一源,实际上是同源同义词。用semasiology(符号学、语义学),这看来不会是他自己提出的,而是瑞恰慈的建议,虽然我没有查出来瑞恰慈的巨量著作中用过此词。冯友兰先生为李安宅此书所做的序中说:“意义学是吕嘉慈所提倡的学问”[2](P9)。这是一个旁证:瑞恰慈认为他们在研究的symbolism,就是“符号学”。

  瑞恰慈本人在《意义之意义》一书中,高度赞扬了皮尔斯的符号学意义理论。当时国际学术界尚未成形,学术交流相当困难,与今日的网络世界不可同日而语。作为剑桥著名学者,掌握的各种语言的学术资料都比较多,瑞恰慈与奥格登可能处于世界学术的中心地位,眼界最为开阔,对同代学者的理论广为涉猎。《意义之意义》一书的“附章D”,花很大篇幅专章详论胡塞尔、罗素、弗雷格、皮尔斯等人。英美学界当时尚不熟悉的胡塞尔,被他们称为“研究符号问题最有名的现代思想家”;已经去世的测量局职员皮尔斯,也被称为“最复杂最坚决地处理符号及其意义问题”的学者;他们也承认索绪尔在法国影响正在扩大,虽然他们对索绪尔评价不高。

  李安宅这本书的内容相当分明:绪论部分讨论现代符号学借以立足的“意义三角”,然后每一部分介绍一个人的理论,分别是皮亚杰(Jean Piaget,李安宅译为“皮阿什”,或许更准一些)的儿童意义能力发展过程理论,语言学的意义理论,瑞恰慈的意义理论,“信仰”的意义讨论。其中引用了不少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(Bronislaw KasparMalinowsky,李安宅译为“马林儒斯基”)以及弗雷泽(James Frazer,李安宅译为“傅雷兹尔”)的《金枝》。所有这些论述,基本上是围绕着一个人类学者讨论意义问题的需要展开的,其中介绍最详细的皮亚杰的发展心理学,不仅对人类学非常有用,在20世纪60年代也成为结构主义符号学的支柱之一,李安宅置大篇幅于此,可谓独具只眼。从今天的眼光看,此书的主体部分介绍多于分析。但是在符号意义理论研究初创时期,这样介绍多人思想的著作,难能可贵。

  李安宅这本书最令人感兴趣的,是不断引用中国哲学典籍,以及生动的中国诗词,来说明一些当时的中国学子可能觉得难懂的问题。此书第一章讨论“意义三角”,就引用道家和佛家的意象理论,来说明符号的功能。他指出道家的“非可道”,与禅宗的“不可说”看法都是对的。对于意义而言,在“没有更精的符号”时,任何符号都是无奈采用,却又无此不可的工具:“思想不可传达,无法记录,于是用语言文字作为符号。”[2](P6)因为“思想是一回事,所思是一回事,所籍以思又是一回事,所籍以表思的是符号”[2](P48)。这是对符号功能相当精确的描述。但是采用符号承载意义,这一步形成了真正的人类社会。李安宅引用马林诺夫斯基的看法,认为这个意义三角,“是文明社会才有的现象”。卡西尔说“人是使用符号的动物”;马林诺夫斯基进一步推论为“文明人是使用符号时言-物-意三分的产物”。如果没有文明实际上不能算人类,那么李安宅转述的马林诺夫斯基的说法,应当更准确。

  李安宅引用中国典籍,妙处令人拍案称奇。例如在解答符号对意义之必须时,李安宅引用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列老子弟子文子的话“道五行无声,圣人强为之形,以一字为一名”[2](P46)。“圣人”为了社群“强为之”,强迫给“道”一个形态,因此“一字一名”是社会规约的产物。再例如在说明“类推比喻”(analogical metaphor)时,李安宅引用《孟子》所载的孟子与告子的辩论“性犹杞柳也,义犹桮棬也;以人性为仁义,犹以杞柳为桮棬”[2](P40)。《意义学》用这种方式,非常生动地引导读者如何理解这些附在问题。

  但是李安宅绝非泥古不化之辈。他不留情面地指责把文字当做圣旨、当做符箓,“就是不当做符号”的各种古人看法。他指责某些经学家以文本发送者的“原意”为意义时,引了曾巩的诗句“况排千年非,独抱六经意”。他批评曾巩的看法是意义源头迷信:“在一般好古之士看来,恐怕还是《六经》本身就是《六经意》,用不着有个《六经》再有个《六经》所传达的或《六经》所被解释的意义。”[2](P47)

  用这种方式,他就把意义落实到解释中来,这也就是现代符号学的基本观念:解释意义,而不是发出者意义或文本“本有”的意义,才是最根本“实例化”的意义。说到底,意义就是对符号的解释。李安宅引用《新序》“向也见客之容,今也见客之意”[2](P54)。意义处于符号表现体之未来,“以容为容”是见到符号的再现体,然后才能对此做出解释。鉴于此,他举出一连串古人诗句,作为从感知到解释的意义实现例证,十分生动。

  由此,李安宅最后得出的“意义”定义,虽然是瑞恰慈与奥格登书中所述,但是作为这一章的押尾之笔,可见出李安宅的态度:“解释符号的人相信‘用符号’的人所指的东西。不但说出自己如何解释,而且相信的就是原著所有的意义。”[2](P60)李安宅书的主要贡献,也是精彩之处,就是用中国典籍说明这问题。他引《公羊传》的“西狩获麟传疏”对《左传》此语的讨论:“麟之所来,应于三义:一为周亡之征,二为汉兴之端,三则见孔子将没之征:故曰:‘吾道穷矣’。”李安宅此论不一定是孔子原意,而是“做疏的人替孔子做注解……认为孔子在说这话时候含着这三种意义”。[2](P58)如此例子,可以令中国读书人信服意义的“解释定义”。“解经学”本来就是现代阐释学的起端,这个意义定义,实际上就是20世纪符号学与阐释学殊途同归的意义的定义。

  此书在1934年出版之后,李安宅得到罗兹奖学金(Rhodes Scholarship)西渡留学,在伯克利加州大学与耶鲁攻读人类学。1937年抗战伊始,他回国担任“边疆巡视员”,也是用其所学。1941年他到成都,在现四川大学的前身华西协合大学任教,担任社会学系主任。这所大学是华西协合大学(四川大学前身之一)与撤退到后方的四所教会大学(金陵大学、金陵女子文理学院、齐鲁大学、燕京大学)在成都华西坝联合办的学校,史称“五大学”(The Big Five),与云南的西南联合大学遥相呼应。该校人才济济,极一时之盛,陈寅恪、吴宓、顾颉刚、钱穆等大师均来此任教。李安宅原本是燕京大学的学生与教师,此时欣然加入,在“五大学”创办了“华西边疆研究所”,其时其地,人类学正切合时代需要。英国学者燕卜森曾经回忆道:战时办学,诸多不易,但教师学生,民气可用,学习主动性很高。尤其是做人类学的学者,到了最佳研究地,特别兴奋。当时四川突发霍乱瘟疫,“五大学”学生组织“服务团”深入乡村开展救助。

  抗战胜利后,1947年李安宅再度受邀赴美担任耶鲁大学客座教授。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,他回国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。由于他丰富的藏学素养,他加入进军西藏的参谋团。进藏后,于1950年到1956年,躬身实践创办“拉萨小学”,经营多年,为藏区的现代教育做出了重大贡献。1956年他回到成都,参与创办西南民族学院。1963年到四川师范学院任外语系教授,直到1985年去世。

  李安宅以他的社会人类学成就鸣于世,他精通英语、藏语、俄语(20世纪20年代中期曾由李大钊介绍为张家口苏联领事馆作翻译),懂德语、日语、西班牙语。从他的著作中也能看出他的国学修养,他博闻强记,善于用中国传统文献来讲透问题。更重要的是他博览群书,勤于写作,给我们留下许多宝贵的学术遗产。可惜的只是,他没有能在意义理论上追索下去,没有能开中国符号学运动的先河。赵元任只是给我们留下了这个学问的名称与轮廓,李安宅只是给我们留下了符号意义问题的相关讨论,但二者都后继无人,留下的种子只能在现代史的洪流中淹没。中国学界在80年代重新开始符号学运动时,无人知道他们的贡献,现在我们发掘出来,就明白了这个学说在中国的历史并非空白。现在我们纪念先驱者,也是为了明白我们自己的生世。

  从今天的眼光看,《意义学》这本书当然不是没有缺点的。主要是缺乏整合:皮亚杰的思想,马林诺夫斯基的思想,瑞恰慈与奥格登的思想,虽然都是在讨论意义问题,却分章阐述,没有归入一个合一的、论辩自圆其说的体系。因此李安宅先生后来一直称此书为“译述”,而非“著述”。他对中国意义理论文献的广博深厚认识,也没有能从中归结、引导出一个中国的独立的符号意义学体系。虽然如此,这本讨论符号意义问题的《意义学》,却是中国现代文化史上唯一的一本符号学著作,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一批符号学著作出现之前,这是一个孤例。为此,此书难能可贵,值得学术史家珍视,也值得今日学子重读。

(鸣谢:本文的写作得到了四川师范大学王川副校长的支持,许多李安宅生平材料来自他编的《〈李安宅自传〉的整理与研究》一书,中国藏学出版社2018年版。)


参考文献

[1]赵元任.赵元任语言文学论集[M].吴宗济,赵新那编,北京:商务印书馆,2002.

[2]李安宅.意义学[M].北平:商务印书馆,1934.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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